南方的秋季始终闷热而烦躁，和往常的日子一样，单调平静中带着一些生机勃勃。到了早晨六七点钟，楼下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，人来人往，嘈嘈杂杂。各种叫卖、付钱，推车声开启了一天的喧嚣。我驻足望了望楼下，那个笑盈盈的大姐还在摊位上坐着，就一路小跑下去，希望能得到她的关照，买几条新鲜的带鱼，只有在大姐这里我不用细心挑拣和讨价还价。几年的买卖交情早已经混熟，她自然按最好的品质给我拿几条。说到吃鱼我倒是很爱吃，只是我这个北方人不会挑鱼。

　　南北文化风俗有差异，自然吃的方面也是千差万别的。“所谓靠山吃山，靠海吃海”就是这个由来。南方吃鱼讲究鲜度，鲜度的保持就是食物本身的原汁原味，没有经过调味品的加工，鲜度最原始的方法一般都是生腌或者是清蒸。靠海生活的人们自然比我们内陆人熟悉且习惯这种鲜度吃法。

　　当然，北方也有自己的鲜度。比如羊肉要冷水下锅，等锅开撇去上面的浮沫，开好盖子中火炖到八成熟，再加盐炖二十分钟即可，装盘撒上香菜和洋葱(维吾尔语皮牙子)，一锅香气四溢的羊肉就上桌了。这样清炖出来的羊肉吃起来肥而不腻，肉质鲜美，口齿留香。吃完再喝一碗标配羊肉汤，浓烈的肉香一瞬间推开你的味蕾，在你的口腔里荣华般地垂涎享受。其实在新疆还有一种鲜度叫“鱼羊鲜”。大体怎么个做法不知，但从字面上理解北羊南鱼应该是食物界鲜度的翘楚。新疆的地理特征，昼夜温差大，日照时间长，外加水草丰富，这大抵就是新疆羊肉的肉质鲜嫩、肥美不膳的原由吧！

　　我出生在黄土戈壁。那里夏日的云海虽没有秋冬云海那样沉着、浑厚，但别有一番潇洒清丽。日落并不比日出逊色，火红的晚霞为夏日的戈壁披上一层灿烂的暮色，令人如痴如醉。那里物资匮乏，小时候是吃不到鱼的，后面家中条件好一些，也买了些鱼，但大多是养殖鲫鱼、鲤鱼之类的。直到二伯出去工作，每到节日回家带上几条北戴河的带鱼，“北戴河”应该就是电视上面大海那般宏伟，辽阔，一眼望不到头，一朵朵浪花拍打沙滩，发出轰轰的浪花声。不然，北戴河的带鱼怎么没有鳞而且跟宝剑一般闪耀呢？

　　未从出过远门的奶奶把鱼洗好切成小块，油热下锅像模像样地翻炒起来。她三翻两翻眼看要碎了，就立即加水，过了一会带鱼块都漂浮起来了，奶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。她继续在里面加了土豆面条，最后不忘还撒了一把葱花出锅，一锅香味四溢的带鱼汤饭呈现在我们眼前了。鱼肉呢？奶奶憨笑着说：“在锅里，并说这鱼没有骨头。”我们几个小孩犹如在星星堆里找月亮一般，我眼疾手快地夹了唯一一个整块，迫不及待地放到嘴里，立马感受到那突如其来的美味，令人心醉，细细品味。有嚼劲的鱼肉带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，像是融合了世界上所有的味道，非常的美妙。弟弟没有抢到鱼，急得哇哇大哭！手足无措的奶奶赶忙从锅里舀了一勺子喂到弟弟嘴里。弟弟哭得更凶，边哭边咀嚼地说：“有针扎我舌头了。”众人一阵慌乱，拿水的，拿吃馒头的，最后还是二伯出面拔出鱼刺，一切才相安无事。

　　二伯看了看奶奶的一锅“汤饭鱼”，一脸无奈痛惜又破涕为笑地说：“带鱼不能煮着吃！”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小心翼翼地吃鱼吃了很久很久……做到了有史以来吃饭细嚼慢咽的精致。我不停地说：“好吃，好吃。”四周很寂静，我听到了心被谎言击碎的声音，一切在瞬间，被毁得片甲不留。有了第一次吃鱼的狼狈经验，后面我们吃鱼就自然顺畅多了，奶奶也翻样做出了椒盐带鱼、红油乳带鱼、红烧油焖等等。显然，不论我们怎么翻花样地吃鱼，只是吃到了鱼肉魂的满足，而鱼肉的灵在于鲜度。记得第一次去婆家，为了展露厨艺做了个糖醋鲤鱼。我将鱼放到油锅里面炸，这时婆家奶奶进来用方言说：“徳嘞，徳嘞……”我心中不由得纳闷油放多了，还是盐多了？猜忌半天不懂。饭桌上看婆奶吃了很多，就是唯一不吃脑袋，又连续重复之前的方言，老公翻译说：“没事，脑袋是熟的你吃吧！”有点糊涂的奶奶说：“‘徳嘞’有毒我不吃。”

　　而现在我置身于东海岸边，这里到处都裹挟着大海的气息，连呼吸都有海产品的那股莫名的香味。舟山盛产小眼睛带鱼，小眼睛就是小眼珠黑眼圈来命名的。每年大约冬至前后带鱼大量上市，餐桌上的带鱼恰似一朵与味蕾一起盛放在食欲上的花，或风、或冻、或抱盐，却时常与萝卜搭配，与花菜、白菜组合在一起，转场饮食留下与异类相依为命的情缘。本地带鱼清蒸，撒点葱花略施粉黛，如同妙龄少女一般原汁原味。舟山渔场主要以大黄鱼、小黄鱼、乌贼、螃蟹为四大望族，但唯独带鱼在江湖食客心中独领风骚几十年，在舌尖上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味蕾触动。

　　儿子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，熟练地用舌头将鱼刺和鱼肉搅拌分离，并天真无邪地说：“妈妈，你看，我名字里有鱼字，我还这么喜欢吃鱼，鱼不会生气吧！”我摸摸他的头说：“你的名字里的鱼，是此鱼非彼鱼。据说带鱼生性贪婪残暴，六亲不认，捕食中连同类都不放过，却让渔民“捡了一条咬一条，一提一大串”的便宜，并留下带鱼“咬尾巴”的故事。“你的名字里是江面渔火点点，许多白点在水中闪烁，宛如夏夜晴空中点缀的繁星，那是鱼群在戏水，就在这时一只黑色大鲤鱼长着一对翅膀，全身波光粼粼的飞向明亮如昼的天空，我吓得拔腿就跑。鱼果的‘鱼’就是这样驾着五彩祥云，领着宁静卓越的风姿来的。”儿子听得心醉神迷，说：“我可以随意吃鱼了，这是自然法则，‘大鱼吃小鱼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