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的东边是田，田的尽头是山，山脚下有个水库，名叫“梅树湾”，虽然山上都是自然生长的杂草杂树，没有梅。水库除了蓄水、灌溉，还是村民们洗涤的好去处。立冬一过，离过大年就不远了。老天爷总是很通人情地安排些大好晴天，让村民们洗洗晒晒，迎接大年的到来。

　　冬天的早晨冷飕飕的，等太阳升上山头，阳光照耀整个水库时，左邻右舍约起来，向水库出发。通往水库的田埂路从水稻田间穿过，弯弯绕绕，只容得下一个人走。有些休渔回家过年的男人，也会陪女人一起去。男人走在前面，肩上挑着水桶，一手还扛着被乡人叫做“大脚桶”的洗衣盆，装满了床单、被面、被夹里、电视机套、窗帘、椅子垫、毛衣……仿佛是家里所有的衣物、用品，都被搬到水库里去洗一洗。女人跟在男人后面，只拎一个装肥皂、刷子等什物的打水桶，轻巧得很，目光就滴溜溜地转起来，老远看到旁边一条田埂路上走来地相识的女人，就高声招呼。被招呼的那女人的男人此刻在家睡大觉，她的心里和回应的话就都有点酸：“哎呦，侬拉两公婆一前一后，像是新娘子回娘家去哈。”这边的男人只是“嘿嘿”了几声，女人的得意劲却从盯着男人后背的眉梢里溢出来。

　　水库的水很满，清泠泠的。沿岸有几处石阶，先到的人先占了。后到的人就翻动石块，选平整的，给自己搭铺个落脚之地。一开始，人们蹲在台阶上、石块上，把要洗的衣物浸到水库里，再拎出来，放到“大脚桶”里擦肥皂，然后在旁边平整的石块上用刷子刷。那些衣物吸饱了水，沉甸甸的，没一会，就感觉浑身酸累，头上都冒热气了。于是，外衣鞋子脱掉了，衣袖裤管卷得高高的，衣物刷了一遍后，又被投进水库里，男人直接站到了水里翻腾衣物，水面顿时飘散开一层一层的肥皂泡沫。那边的肥皂泡沫漂过来，这边的漂过去。衣物在水里被反复搓洗、荡涤，再也挤不出肥皂泡来，也就算是洗干净了。肥皂泡沫漂着漂着，消失不见了，水库水依然清澈。

　　来洗刷的大多数是女人。女人的手不停地忙活，嘴巴也不闲着，东家长西家短，越聊越有劲，这头发起一个题，击鼓传花一样，转一圈回来，早就不是原来的话题了，女人们只图一股脑儿倒出自己想说的话的痛快劲。说着笑着，一件件衣物都洗好了，就要“人工脱水”了。小件儿只要一个人绞一绞就行了，床单、被面、被夹里这样的大件最好是有两人合作，洗衣大军就自动组队互助。两人面对面站好，一人抓住床单的一角，反方向使劲绞，水就滴滴答答流下来，一开始是连成线的，随着床单被拧成麻花状，水滴就断开了。麻花越拧越紧，一头的人喊：“哎呀，我的妈呀，再绞胳膊就断了。”另一头的就取笑说“葛无用”。麻花里再也绞不出一滴水来了，“人工脱水”就算完成了。如果是男人干这个，就简单了。男人左右手反方向使劲，胳膊上的肌肉都绽起来了，像《神雕侠侣》里的周伯通左右手互搏一样，绞干一段就往肩膀上一甩，一段一段地绞，不哼不哈，一会儿工夫，就全都完成了。

　　在这场“洗衣行动”中，我们这些小孩子的“光荣使命”首先是踩衣物。电影里经常看到洗衣服时用棒槌敲打衣物，我们这里是习惯搓、刷，对太重的衣物就用脚踩。大人担心把盆踩碎了，就由我们小孩子踩。我最喜欢干这个了，一开始脚冷冷的，踩着踩着脚就暖和了，沿着盆的圆周踩，一脚踩下去，肥皂泡就冒出来，脚滑溜溜的，好玩极了。踩了几遍，妈妈就把衣物翻动一下，再加满水，等冒出来的肥皂泡减少了，就可以把衣物投进水库里去清洗了。

　　第二个“光荣使命”是把洗好的衣物从水库里拿到坝上来晾晒。水库坝是个天然大草坪。坝上的“地茎草”矮矮的，密密的，入冬后，已干枯成土黄色，一大片一大片。可别小看晾晒这个活，床单、被面、被夹里面积都很大，要晾晒得平平整整，就得上下左右来回拉好几遍。选的地方草要密，免得沾到泥土；要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晒得到；一件和一件的间隔不能太大，太大了浪费地方，太紧了衣物又摊放不平。住在我家前面的松球就因为把握不好这些火候而经常被她妈妈骂，而我们姐妹三个，能收获邻居的很多夸赞，我们有点小得意，晾晒也更用心了。

　　第三个“光荣使命”就是收衣物了。夕阳西下，小伙伴们又结伴冲向水库坝。大人们再三叮嘱，东西别漏收了，拿回来时别拖到地上了。每一件琐事都蕴含着生活的智慧，经过时光的洗濯，我们这些小孩子慢慢地长大了。晾晒在草地上的衣物吸收了泥土和草地的气息，又享受了阳光的沐浴，把头埋进这样的衣物里，深深地呼吸，那种温暖、馨香的味道，妙不可言。我们享受着这样的“福利”，满心欢喜，奔跑回家，催促妈妈把床单铺上，把被子缝好，期待当晚就能躺进这样的被窝里，做个香甜好梦……

　　如今，“梅树湾”水库依然在那里，水库下的水稻田荒芜已久。有了自来水，洗衣机，谁还走那些路去水库里洗涤呢。只是那曾经的清波荡漾，岁月静好，在记忆里，开成一朵永不凋零的花。